羈留山舊事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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羈留山舊事⑥
進了這幻境之後，謝青嵐看到了很多謝離不曾展現的樣子。原來他也會疼，會幼稚地同人置氣鬧別扭，也會真心實意地說一些好聽話。
對上謝明燭，即便沒有獎賞沒有恩賜，就只是乏味無聊地當個守門人，也心甘情願。
這樣一個人，謝青嵐不信他會背叛謝明燭。
他和公良狩後來的所作所為，一定是因為什麽事情，也許……謝明燭的死也是因此而起。
那日之後，她開始刻意關註公良狩，時不時到公良狩和謝離的屋外逛一圈。但在她面前，公良狩的表現一如往常，沒有什麽異樣之處，若是非要說有，那就是看她的目光，有時竟透著一股悲傷。
謝青嵐左思右想，尋不到什麽線索。
直到幾日後，一通傳訊從三全頂來，那訊中說東伯已說服三全頂的酒上英宗主參與剿滅汙濁之地一事，如今五大宗門，三全頂、臥雪閣、淩霄府、歸一門，皆已經點頭，只差羈留山宗主謝明燭一聲令下。
不日東伯長老就會攜其他幾位宗主回羈留山，共商大事。
這簡訊內容簡單明了。
但聰明點的都知道，東伯把這些話提前告知，就是在給謝宗主施壓，逼她趕緊同意。
五大宗門要聯合的事情一夜之間傳遍整座羈留山，無論謝明燭走到哪裏，都能聽見弟子窸窸窣窣討論的聲音。
這其中，也包括公良狩。
雨聲淅瀝，竹影搖曳。
謝青嵐坐在屋內，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。
“師尊，是我。”
是公良狩的聲音，謝青嵐放下手上的東西，起身開門。
外面正在下雨，雨勢不小，對方卻沒有撐傘，此時高高大大的青年像個落水狗一般，狼狽得不像樣。
她往後一側，先讓對方進來。
公良狩猶豫了下，怕身上的雨水弄臟她的地面，等謝青嵐催才局促地走進來。
她邊翻找著幹布巾邊問，“來了為何不撐傘，找我有什麽事嗎？”
“下雨時在正殿，沒有帶傘。來明燭府……只是想見見師尊。”
謝青嵐終於找到一塊足夠大的布巾，反手丟進公良狩懷裏，接著一頓，問他：“你去正殿作甚？”
公良狩慢吞吞地擦著一頭卷毛，“去找海桑長老，有些事需要請教她。”
找她？
海桑長老的修為不似東伯高深，天賦也只是一般，因此在宗門只負責的弟子進出事宜。簡單來說，就是宗門的人事主管。大多數情況下，弟子們更願意直接找自己的師父師兄解決問題，若是要找海桑長老，那就說明事情大了。
想到這，謝青嵐忽然意識過來。
“你要離開宗門？”
公良狩停下擦腦袋的手，也沒有反駁，反而老實點頭，“是。”
“原因呢？”
“我覺得自己不適合修仙。”
“……”謝青嵐一臉“你再把我當傻子試試看”的表情。
公良狩可能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實在有些離譜，於是又編了個稍微順耳一點的，“我覺得我配不上師尊的教導。”
很好，這個理由沒有把她當傻子，只是給她發了張好人卡。
“雖然你誇我我很開心，但這理由你覺得我信嗎？”
“說實話。”
公良狩低著頭，指尖把布巾反覆來回蹂躪，捏得皺皺巴巴，就跟他現在的心情一樣萎靡不振。
“師尊，謝離是不是跟你說過我的事情？”
“他肯定是和你說，我心中生異，也許會背叛師門，對吧？”
他擡頭看向謝青嵐。
謝青嵐支支吾吾，“其實……他也沒有那麽篤定。”
“無礙，他背後說我壞話，我不生氣，因為就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。”
“公良狩……”
公良狩道：“我是個粗人，沒什麽真知灼見。”
“最初被爹娘硬送上羈留山拜師時，也只是覺得在這裏修仙好玩，可以跟大夥到處禦劍飛來飛去，還能用更厲害的招數跟人打架，其餘的什麽都沒想。”
“可後來鳴天城裏鬧起瘟災，爹娘死了，很多人都死了，從那時起我就想，我一定要更努力地學習符箓法術，把這些瘟疫通通消滅。”
“可我沒有想過，原來符箓法術救不了我的家鄉。”
“修仙根本就是一條歧路，它從一開始就錯了。”
公良狩的話像是在說給謝青嵐聽，可更多是自言自語地喃喃。他說了很多，話中回憶起入羈留山後發生的很多事情，從那些只言片語中，謝青嵐隱隱窺見幾分真相，但是沒有辦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。
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，有雷聲響起，宛如暴風雨來臨的前兆。
謝青嵐蹙著眉，心中生出幾分焦躁，忽的摁住公良狩的手腕。
聲音很沈，“什麽叫做修仙本就是一條歧路，你從東伯那邊究竟知道了什麽？”
公良狩的眼瞳中像是藏著刀光劍影，對上的那一瞬，謝青嵐清晰察覺到了屠戮的死亡氣息。可明明他的神色平靜到像一潭死水，眼睛裏藏著的，卻是快要溢出來的滔天恨意。
他反攥住謝青嵐的胳膊，指腹用力，其下就是跳動的靈脈。手掌寬大粗糲，似乎輕輕一捏就能捏斷他那位敬重的師尊的靈脈。
謝青嵐全身緊繃，不敢動彈。
公良狩的恨意太過強烈，宛如具象化成了一柄刀刃，隨時都會砍斷她的靈脈，讓她不得不警惕。
“師尊以前跟我說過，修士以靈脈為根，有了靈脈才能得道成仙，長生不死。但是也有壞處，一旦靈脈毀了不僅修為全無，還會遭受蝕骨的折磨。”
“但師尊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麽修士才有靈脈？”
“靈脈，又到底是什麽？”
隨著他話音落地，轟隆一聲，
驚雷劈下。
電閃一瞬照亮了公良狩深邃的五官，清晰看到一滴淚水滾落。
光亮消失，淚痕還殘存在他的臉頰上。公良狩松開她的手腕，把臉上的淚痕抹掉，露出一個爽朗熱烈的笑容。
“師尊不用怕，我不會傷害你。”
“今晚我就要離開羈留山了，我會回到鳴天城，繼承父親的志向成為新任城主。”
謝青嵐正要張嘴。
“我意已決，師尊不必挽留我。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謝青嵐指了指外頭，“我只是想說你走之前，把我的傘帶走吧。”
她起身從桌旁的架子上取出一把油紙傘，遞給公良狩。
公良狩聲音有了哽咽之意，“師尊，徒弟…徒弟愧對於你。”
“哭什麽，送你把傘而已。”
謝青嵐拍拍他的手背，“好歹是鳴天城的新城主了，怎麽能可憐地淋著雨回去。師尊不能送你一程，就只能給你這把傘了。”
“當了城主後，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城民，不要用我教你的符箓做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尤其是和厲鬼做交易，那是萬萬不行的。否則我將來就算死了，也要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給你收屍。”
“別光哭了，記住沒有。”
公良狩已經哭成了淚人，吸著鼻子泡，一個勁點頭。
“徒弟知道了，徒弟肯定會聽師尊的話，會好好保護鳴天城的。”
答應得倒是容易。
你能做到才有鬼了。
謝青嵐心裏吐槽，替他打開門。
“師尊！”公良狩轉身，急聲喚道。
“我，我以後一定會重回羈留山！師尊一定要等我！”
謝青嵐笑了笑，“好，等著你。”
她拍了下公良狩的背，道：“私自逃出宗門是重罪，趁著雨夜人少，快走吧。”
公良狩握緊手中的傘，在一步三回頭之下走出殿門。
細密朦朧的雨霧中，那道魁梧身影被模糊了大半，他走出幾丈遠，忽然停下腳步回望殿內的謝青嵐。
她看見公良狩收起傘，偉岸的身形卻矮下去，雙手抵在額前，雙膝跪地，深深叩首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以整整十次叩首，回報這兩年的師徒恩情。
隔著數丈距離，瓢潑大雨和三百年時光，依稀間謝青嵐又聽見了公良狩爽朗的笑聲，穿過杏花庭院，沾著滾辣的烈酒香氣。
他讓謝明燭等著自己回來，可誰能想到後來，羈留山宗主謝明燭灰飛煙滅死於非命，三百年後，公良狩又遭四分五裂，殘忍死去。
口中的以後，其實只剩當下。
他們師徒二人眼下這一面，就已經是此生的最後一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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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上謝明燭，即便沒有獎賞沒有恩賜，就只是乏味無聊地當個守門人，也心甘情願。
這樣一個人，謝青嵐不信他會背叛謝明燭。
他和公良狩後來的所作所為，一定是因為什麽事情，也許……謝明燭的死也是因此而起。
那日之後，她開始刻意關註公良狩，時不時到公良狩和謝離的屋外逛一圈。但在她面前，公良狩的表現一如往常，沒有什麽異樣之處，若是非要說有，那就是看她的目光，有時竟透著一股悲傷。
謝青嵐左思右想，尋不到什麽線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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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日東伯長老就會攜其他幾位宗主回羈留山，共商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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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聰明點的都知道，東伯把這些話提前告知，就是在給謝宗主施壓，逼她趕緊同意。
五大宗門要聯合的事情一夜之間傳遍整座羈留山，無論謝明燭走到哪裏，都能聽見弟子窸窸窣窣討論的聲音。
這其中，也包括公良狩。
雨聲淅瀝，竹影搖曳。
謝青嵐坐在屋內，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。
“師尊，是我。”
是公良狩的聲音，謝青嵐放下手上的東西，起身開門。
外面正在下雨，雨勢不小，對方卻沒有撐傘，此時高高大大的青年像個落水狗一般，狼狽得不像樣。
她往後一側，先讓對方進來。
公良狩猶豫了下，怕身上的雨水弄臟她的地面，等謝青嵐催才局促地走進來。
她邊翻找著幹布巾邊問，“來了為何不撐傘，找我有什麽事嗎？”
“下雨時在正殿，沒有帶傘。來明燭府……只是想見見師尊。”
謝青嵐終於找到一塊足夠大的布巾，反手丟進公良狩懷裏，接著一頓，問他：“你去正殿作甚？”
公良狩慢吞吞地擦著一頭卷毛，“去找海桑長老，有些事需要請教她。”
找她？
海桑長老的修為不似東伯高深，天賦也只是一般，因此在宗門只負責的弟子進出事宜。簡單來說，就是宗門的人事主管。大多數情況下，弟子們更願意直接找自己的師父師兄解決問題，若是要找海桑長老，那就說明事情大了。
想到這，謝青嵐忽然意識過來。
“你要離開宗門？”
公良狩停下擦腦袋的手，也沒有反駁，反而老實點頭，“是。”
“原因呢？”
“我覺得自己不適合修仙。”
“……”謝青嵐一臉“你再把我當傻子試試看”的表情。
公良狩可能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實在有些離譜，於是又編了個稍微順耳一點的，“我覺得我配不上師尊的教導。”
很好，這個理由沒有把她當傻子，只是給她發了張好人卡。
“雖然你誇我我很開心，但這理由你覺得我信嗎？”
“說實話。”
公良狩低著頭，指尖把布巾反覆來回蹂躪，捏得皺皺巴巴，就跟他現在的心情一樣萎靡不振。
“師尊，謝離是不是跟你說過我的事情？”
“他肯定是和你說，我心中生異，也許會背叛師門，對吧？”
他擡頭看向謝青嵐。
謝青嵐支支吾吾，“其實……他也沒有那麽篤定。”
“無礙，他背後說我壞話，我不生氣，因為就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。”
“公良狩……”
公良狩道：“我是個粗人，沒什麽真知灼見。”
“最初被爹娘硬送上羈留山拜師時，也只是覺得在這裏修仙好玩，可以跟大夥到處禦劍飛來飛去，還能用更厲害的招數跟人打架，其餘的什麽都沒想。”
“可後來鳴天城裏鬧起瘟災，爹娘死了，很多人都死了，從那時起我就想，我一定要更努力地學習符箓法術，把這些瘟疫通通消滅。”
“可我沒有想過，原來符箓法術救不了我的家鄉。”
“修仙根本就是一條歧路，它從一開始就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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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很沈，“什麽叫做修仙本就是一條歧路，你從東伯那邊究竟知道了什麽？”
公良狩的眼瞳中像是藏著刀光劍影，對上的那一瞬，謝青嵐清晰察覺到了屠戮的死亡氣息。可明明他的神色平靜到像一潭死水，眼睛裏藏著的，卻是快要溢出來的滔天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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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青嵐全身緊繃，不敢動彈。
公良狩的恨意太過強烈，宛如具象化成了一柄刀刃，隨時都會砍斷她的靈脈，讓她不得不警惕。
“師尊以前跟我說過，修士以靈脈為根，有了靈脈才能得道成仙，長生不死。但是也有壞處，一旦靈脈毀了不僅修為全無，還會遭受蝕骨的折磨。”
“但師尊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麽修士才有靈脈？”
“靈脈，又到底是什麽？”
隨著他話音落地，轟隆一聲，
驚雷劈下。
電閃一瞬照亮了公良狩深邃的五官，清晰看到一滴淚水滾落。
光亮消失，淚痕還殘存在他的臉頰上。公良狩松開她的手腕，把臉上的淚痕抹掉，露出一個爽朗熱烈的笑容。
“師尊不用怕，我不會傷害你。”
“今晚我就要離開羈留山了，我會回到鳴天城，繼承父親的志向成為新任城主。”
謝青嵐正要張嘴。
“我意已決，師尊不必挽留我。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謝青嵐指了指外頭，“我只是想說你走之前，把我的傘帶走吧。”
她起身從桌旁的架子上取出一把油紙傘，遞給公良狩。
公良狩聲音有了哽咽之意，“師尊，徒弟…徒弟愧對於你。”
“哭什麽，送你把傘而已。”
謝青嵐拍拍他的手背，“好歹是鳴天城的新城主了，怎麽能可憐地淋著雨回去。師尊不能送你一程，就只能給你這把傘了。”
“當了城主後，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城民，不要用我教你的符箓做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尤其是和厲鬼做交易，那是萬萬不行的。否則我將來就算死了，也要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給你收屍。”
“別光哭了，記住沒有。”
公良狩已經哭成了淚人，吸著鼻子泡，一個勁點頭。
“徒弟知道了，徒弟肯定會聽師尊的話，會好好保護鳴天城的。”
答應得倒是容易。
你能做到才有鬼了。
謝青嵐心裏吐槽，替他打開門。
“師尊！”公良狩轉身，急聲喚道。
“我，我以後一定會重回羈留山！師尊一定要等我！”
謝青嵐笑了笑，“好，等著你。”
她拍了下公良狩的背，道：“私自逃出宗門是重罪，趁著雨夜人少，快走吧。”
公良狩握緊手中的傘，在一步三回頭之下走出殿門。
細密朦朧的雨霧中，那道魁梧身影被模糊了大半，他走出幾丈遠，忽然停下腳步回望殿內的謝青嵐。
她看見公良狩收起傘，偉岸的身形卻矮下去，雙手抵在額前，雙膝跪地，深深叩首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以整整十次叩首，回報這兩年的師徒恩情。
隔著數丈距離，瓢潑大雨和三百年時光，依稀間謝青嵐又聽見了公良狩爽朗的笑聲，穿過杏花庭院，沾著滾辣的烈酒香氣。
他讓謝明燭等著自己回來，可誰能想到後來，羈留山宗主謝明燭灰飛煙滅死於非命，三百年後，公良狩又遭四分五裂，殘忍死去。
口中的以後，其實只剩當下。
他們師徒二人眼下這一面，就已經是此生的最後一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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